春节期间,由成龙主演的贺岁档电影《天将雄师》上映。据说,影片源于成龙看到的一些资料,称甘肃省永昌县骊靬古城有罗马人的后裔和古罗马的遗迹,于是有了这部古罗马人失落在中国的电影。实际上,经过几十年来学者们多学科交叉研究,“罗马军团被安置在河西走廊”这一假说已经被证伪。

罗马军团·卡莱之战·骊靬
说起来,骊靬古城有罗马人的后裔和古罗马的遗迹的说法倒是一个舶来品。早在1957年,美国汉学家德效骞(Homer
Dubs,1892~1962)发表了《古代中国一座罗马人的城市》,把汉军击败匈奴的郅支城战役中出现的一些奇怪的军人与古罗马军团残部联系到一起。声称,公元前
53年卡莱战役中被帕提亚人俘虏的罗马军人后来流落到匈奴郅支单于那里。公元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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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在与汉西域都护军对垒中,战败后自愿跟随汉西域都护甘延寿和副都护陈汤回到汉朝,并帮助画出了郅支城战役图呈送汉元帝,汉朝在河西走廊以当时汉对罗马的称谓骊靬设县安置了这批罗马军人。此说一出,得到了许多人士的赞同,包括李约瑟这样的著名学者。
这真是个神奇的故事,把东西方的两段传奇连接在了一起。公元前54年,罗马共和国“前三头”之一的克拉苏率领7个军团包括8000骑兵的总共约5万大军渡过幼发拉底河,直扑帕提亚首都(中国史籍称为安息)。这是称雄地中海世界的罗马人首次与东方的骑射手较量。帕提亚人诱敌深入,将狂妄的克拉苏引入一望无垠的荒原,最后,在卡莱(今土耳其东南部),帕提亚的轻骑兵包围了罗马人,一直和罗马人的阵线保持三十至五十米的距离。他们飞快地放箭,根本就不瞄准,而且努力将箭镞以最大的力量射出。罗马军队陷入绝望,他们希望能和敌人近身格斗,但对方的轻骑兵却根本不给任何格斗的机会。一旦受到丝毫的攻击,原本或许正在冲锋的安息骑兵便会立即退却,取而代之的是自马上回身射来的利箭。而已失去保护的罗马步兵根本无法抵挡安息人的箭雨。缺水少粮的罗马人只得强行突围。最终克拉苏被擒杀,他带来的七个罗马军团几乎全军覆没。
大约20年之后,又一个传奇故事在东方发生了。北匈奴的郅支单于向西域扩张,攻打乌孙,迫使康居求和,并在当地筑城。汉西域副都护陈汤矫诏胁迫上司甘延寿发兵四万两路夹攻,南路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穿过大宛;北路则穿过乌孙,在郅支城(在今哈萨克斯坦塔拉兹,唐译怛逻斯)下合围。经过激战,郅支城陷落,汉军斩杀郅支单于,传首长安。陈汤在他给朝廷的报告中,陈述所以发兵的理由,留下千古豪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北匈奴汗国灭亡。
的确,作为游牧民族的匈奴人以骑兵为主,逐水草而居。筑郅支城已属罕见,更奇特的是,史籍留下了一句“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就是这句话,令许多人猜测,帮助单于守城的是罗马士兵,所以才能摆出“鱼鳞阵”(罗马军队在防守时,军团通常排成纵深而稠密的队形,盾牌连着盾牌),而匈奴人原来既不会筑城更不会守城。而这些罗马士兵的来源,就是当年克拉苏进攻帕提亚被击败后侥幸逃出生天的余部。这个论证过程仿佛顺理成章。
不曾消失的罗马军团
但真的有罗马人来到西域么?七个军团在卡莱大部被歼被俘,这是罗马军事史上少有的惨败,也是罗马共和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罗马人对此事始终耿耿于怀,留下了丰富的文字记录。
距离卡莱之战不过几十年的公元1世纪初,罗马史家瓦列里乌斯·帕特库鲁斯在《罗马史》中详细地描述了这次远征与幸存者的下落:“⋯⋯克拉苏军团的余部被(财务官)盖约·卡西乌斯挽救———他不仅以他对罗马人民的忠诚保全了叙利亚行省,而且在越过边界返回罗马时成功地击溃了帕提亚人”。公元2世纪初的罗马史家弗洛鲁斯的《罗马史纲要》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在克拉苏的目视中,他的儿子小克拉苏(也就是《天将雄师》中那位罗马王子的原型)被围,尔后被杀。这支军队的残部分散突围,穿越了叙利亚、亚美尼亚与西里西亚回到罗马,带回这一灾难性的消息”。公元2世纪末3世纪初的罗马历史学家狄奥·卡西乌斯在其《罗马史》中也有详细的记载:“⋯⋯在黑夜开始突围,一些人死了,其余的人在卡西乌斯·朗吉努斯的带领下撤到了叙利亚。后来,帕提亚人入侵叙利亚,被卡西乌斯击败。”
这些史料的说法很一致,在帕提亚人的包围圈中生还的罗马军队残部下落非常清楚,在卡西乌斯的率领下撤回了罗马帝国的叙利亚行省。只要稍微看一下地图就可以知道,位于安息西部边陲的卡莱与叙利亚近在咫尺,罗马军队自然会选择通过地形熟悉、作为罗马行省的叙利亚回到祖国;相反如果从卡莱向东突围,几乎相当于穿越整个安息国土,而当时的罗马人对那里一无所知,突围后向东逃遁无疑是自投罗网。卡西乌斯率突围而出的罗马士兵逃生时所能选择的道路,稍有常识的人都应该是很清楚的,只能向西,不可能向东。这些生还者中的个别人,后来还为安东尼东征安息时做过向导,以避免再次发生克拉苏的悲剧。
既然罗马人没有来到西域,那为匈奴这个草原民族筑城与列阵的又是什么人?按《汉书》记载,郅支城“土城外有重木城”,而用木筑城恰恰不是罗马人的风格,罗马帝国的建立者屋大维有句名言:“我把砖土的罗马变成了大理石的罗马”。表明罗马人早期用砖土、后期用大理石作为建材,存留至今的古罗马遗址,比如大竞技场,建材基本上都是以水泥和石料为主的。而郅支单于既迁至康居已多年,不再游牧,自然就要驱使当地人筑城。使用木材恰恰是西域先民的习惯做法,位于罗布泊以西的楼兰古城,就留下了大量木制建筑的遗迹。
至于“步兵百余人夹门鱼鳞陈”,早在1994年,著名学者葛剑雄便指出,“陈”虽然通“阵”,但此处的“陈”作动词用,并不能解释为“鱼鳞阵”的专名。其实,通观整句的意思不过言守门士卒像鱼鳞那样紧密排列,并非什么“鱼鳞阵”。最后,按照《汉书》的记载,郅支城战役的俘虏和降者全都被陈汤交给参与作战的西域盟国,根本不曾带回关内,因此,汉朝完全不必在河西建县安置子虚乌有的古罗马降人。
张冠李戴的骊靬
《汉书·地理志》中的确记载了河西走廊的张掖郡下有“骊靬”县。该县存在了数百年,直至隋朝初期被撤并,该县治所的位置历来并无异说,就在今甘肃永昌县西南。甘肃省汉简研究所所长张德芳曾在《光明日报》发表《汉简确证:汉代骊靬城与罗马战俘无关》,公布了20世纪后期在肩水金关和悬泉置出土的15
枚与骊靬有关的汉简,诸简中除出现“骊靬长”外,还有“骊靬尉”、“骊靬尉史”、“骊靬佐”等吏员,以及县下所辖“宜道里”、“当利里”、“常利里”、“万岁里”、“武都里”等。肩水金关发现的汉简中有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记年和骊靬地名。足见早在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以前,骊靬县就已设立。汉朝早先在西北地区实行的牧苑制度也随之推广到河西乃至骊靬,政治经济已发展到相当规模。骊靬县设立的时间既早于公元前36年陈汤伐郅支,也早于公元前53年的卡莱战役,跟罗马人自然就毫无关系了。
既然罗马人不曾来到甘肃,“骊靬”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地名又是怎么回事呢?其实,作为地处边远,又是在公元前二世纪刚刚开拓的河西走廊,存有在汉语中望之不知其义的地名并不奇怪。譬如同样在汉武帝时期纳入汉帝国南部边疆的交趾(今越南北部),亦有“苟屚、麊泠、曲昜、北帶、稽徐、西于”这样的非汉语地名。
根据《汉书·匈奴列传》记载,汉昭帝元凤三年(公元前78年),“单于使犁靬王窥边,言酒泉、张掖兵益弱,出兵试击,冀可复得其地。时汉先得降者,闻其计,天子诏边警备。⋯⋯张掖太守、属国都尉发兵击,大破之,得脱者数百人。属国千长义渠王骑士射杀犁靬王,赐黄金二百斤,马二百匹,因封为犁靬王⋯⋯自是后,匈奴不敢入张掖。”可见,“犁靬”原本是匈奴的一个王号,犁靬王入侵的地点是张掖郡的日勒、屋兰、番和一带,即甘肃张掖至永昌之间。番和的故址即今永昌,离骊靬故址很近,但《汉书》中却没有提到骊靬,很可能战前此县还未设置,在战役获胜击杀匈奴的犁靬王后为了安置匈奴俘虏才设立的骊(即黎,在古代史书中,黎与骊、犁等相通)
靬县。这个解释要比虚无缥缈的“罗马说”靠谱的多。

【转自】2015-03-13 郭晔旻 国家人文历史
本文节选自《国家人文历史》2015年3月下,微信:gjrwls 作者:郭晔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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